坎儿井，一项在中国新疆地区得到集中体现的古代水利工程，为何能与万里长城、京杭大运河齐名，并与四川都江堰、广西灵渠一同被列为中国古代四大水利工程？作为丝绸之路上仍在使用中的“活的文化遗产”，千年的坎儿井系统持续将天山雪水引入，滋养着这片土地。

坎儿井为何能在干旱的丝绸之路沿线成为生命线？它对世界水利发展史有何影响？新疆坎儿井的现状如何？新疆吐鲁番学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刚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就这些问题进行了阐述。

坎儿井是什么？为何多建于荒漠干旱区？

李刚介绍，坎儿井是一种古老的水利设施，即人工挖掘的地下暗河。其功能是将高山融化的雪水截流，使其渗入地下并被引导至地面，用于满足人们的生产生活需求，因此也被称为“地下运河”。

清代官员林则徐在途经吐鲁番时，曾记录道：“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曰‘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北，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之事。”

坎儿井的构造主要包含四个部分：竖井、暗渠、明渠和蓄水池。在吐鲁番，人们从需要用水的村庄开始，逆向向上游的天山山脉挖掘暗渠。为了便于施工，每隔20至50米便会挖掘一个竖井，用于运输挖掘出的泥土、通风及供氧。当暗渠接近地下水层时，便能将地下水暗流引入，形成一条引水通道。天山冰雪融水渗入戈壁后，便通过暗渠被引至村庄，再通过明渠汇入蓄水池，供灌溉和生活使用。

坎儿井多分布于荒漠干旱地区，如中亚、中东、北非，甚至欧洲也有发现其遗迹。这些地区降雨量稀少，蒸发量巨大，例如吐鲁番年均降水量仅为16毫米，而蒸发量却超过3000毫米。在这种严峻的气候条件下，农业发展极为困难。然而，高山上充足的雪水融化后渗入地下，加上盆地的地形特点，为坎儿井的修建提供了可能。为了发展农业和生存，人们修建坎儿井，从北部的博格达峰和西部的喀拉乌成山引水，灌溉农田，将原本的荒漠变成了绿洲。因此，坎儿井常被誉为“生命之泉”。

坎儿井为何被称为“丝绸之路上的生命线”？

李刚解释说，坎儿井的出现使得干旱的荒漠焕发生机，为动植物创造了生存环境，也为绿洲的形成和人类生活提供了良好的生态基础，从而促进了人类文明的发展。

吐鲁番作为丝绸之路上重要的东西方文化交汇点，地处四大文明体系的十字路口，是古丝绸之路上最关键的绿洲之一。历史上，吐鲁番曾使用过至少18种古文字、25种语言，成为中国、印度、希腊文化以及伊斯兰文化在此交融的中心，同时也是萨满教、祆教、佛教、道教、景教、摩尼教、伊斯兰教七大宗教的交汇地。

正是坎儿井千百年来不间断地将高山冰雪融水输送到吐哈盆地，滋养了绿洲，才使得荒漠戈壁之上得以歌舞升平，创造出丰富多彩的文明，使吐鲁番成为各民族繁衍生息的家园和多种文化碰撞融合的枢纽。

由于坎儿井和绿洲的存在，来自世界各地的外交使节、商贾、学者、探险家、传教士、僧侣等在此往来频繁，或驻留。他们不仅将中华文明传播到西方，也将不同国家的宗教、科技、文化引入中国，留下了大量生动的记载和传奇故事。例如，吐鲁番出土了大量的汉文文书，以及粟特文书和梵文文书，甚至还有汉梵合写的文书，这都证明了东西方文明在此地的交汇融合。

因此，将坎儿井誉为“丝绸之路上的生命线”是恰如其分的，这也进一步凸显了水资源开发利用与干旱地区文明发展之间的紧密联系。

新疆坎儿井的起源和世界水利工程中的地位？

李刚指出，关于新疆坎儿井的起源，学界存在三种主要观点。

清末学者陶保廉（又作“陶葆廉”）最早提出新疆坎儿井源于汉代关中地区的井渠技术。王国维在其著作《西域井渠考》中明确支持这一观点，黄文弼也认同。

另一种观点是“波斯传入说”，该说法兴起于20世纪初，与西方探险家考察新疆的活动有关。1906年，美国学者埃尔斯沃思·亨廷顿推测吐鲁番的坎儿井大约在1780年从波斯或特兰斯卡斯皮亚地区传入。部分中国学者，如张之毅、黄盛璋等，也持有类似看法。

还有一种观点由中国学者提出，认为坎儿井是“新疆各族人民所创”，是新疆地区内部发展演变的结果。柳洪亮认为，吐鲁番坎儿井的出现可能在1782年之后，至1807年已基本成型。张席儒则强调，新疆坎儿井是在综合条件下形成的，甚至提出“坎儿井”一词可能源于新疆并传入波斯。

尽管众说纷纭，尚无定论，但根据当地有关部门与科研机构联合进行的坎儿井碳十四测年分析结果显示，吐鲁番的坎儿井最早可追溯至明代中期左右。新疆坎儿井研究会于2006年宣布，在普查吐鲁番坎儿井时，发现一条相对古老的坎儿井，位于伯什哈千佛洞附近。

目前，全球各地对坎儿井的称谓各不相同，例如阿拉伯语称为Qanat，叙利亚、巴勒斯坦等地称为Fugara，北非地区则称为Foggara。而在新疆维吾尔语中，坎儿井发音为Kariz，与波斯语发音相近。

此外，在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也发现了坎儿井的遗迹。这表明坎儿井在全球范围内是一种稳定有效的灌溉系统。坎儿井的存在帮助人类在绿洲中抵御风沙，为生存和生活提供了适宜的环境，同时对改善局部生态环境和调节小气候也具有重要意义。

其重要性不仅体现在吐鲁番，伊朗的喀山也是一个著名例子。吐鲁番坎儿井的建造工艺与喀山坎儿井大体相似，两者都将坎儿井用于农业生产和保障民生，并与当地的经济、政治、文化和社会发展紧密相连，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坎儿井为何被誉为“活的文化遗产”？吐鲁番坎儿井的现状如何？

李刚指出，20世纪80年代以后，由于气候变暖、降水减少，以及农田机井的快速增加导致地下水位下降，许多坎儿井出现干涸甚至消失。进入21世纪，随着坎儿井建造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坎儿井的保护工作得到了重新重视。

为了使这一古老的水利设施重焕生机，自2009年起，中央和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累计投入超过1亿元人民币，对新疆境内的200多条坎儿井进行了抢救性保护加固。工程包括加固竖井1.9万座，清淤疏浚明渠、暗渠近900公里。其中，吐鲁番地区加固了165条坎儿井，加固竖井1.4万座，清淤疏浚明渠、暗渠近700公里。经过加固维修的坎儿井，出水量均有不同程度的增加，有效延缓了坎儿井的衰退。

如今，在吐鲁番的戈壁滩上，仍可见一串串蜂窝状的土堆，这些土堆即是竖井口。下方，高山融水通过暗渠、明渠流向村庄和农田，灌溉着葡萄、西甜瓜、番茄、辣椒等农作物，滋养着被称为“火洲”的吐鲁番。时至今日，人们仍在利用坎儿井进行农业生产。

此外，坎儿井也是吐鲁番的热门旅游景点。游客在体验完火焰山的酷热后，通常会前往坎儿井，感受天山雪水带来的清凉与惬意。

受访者简介：

李刚，中央民族大学博士，新疆大学博士后，吐鲁番学研究院副研究馆员。他是中国古文字协会会员、中国敦煌吐鲁番学研究会会员、新疆文献研究中心会员。李刚长期致力于回鹘文献的研究与整理以及坎儿井的保护研究工作，主持过一项国家项目、一项中国博士后基金项目，参编学术著作3部，发表专业学术论文2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