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阴山岩画的解读,经历了约半个世纪的三个主要阶段。
早期阶段,即发现性解读,以考古学家盖山林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阴山岩画》为代表。盖山林作为首位深入研究阴山岩画的学者,进行了长期的实地考察,并对岩画的创作年代和题材进行了分类。他指出,起源于战国时期的匈奴民族在阴山地区驻牧时间最长,许多精美的岩画出自匈奴人之手。
第二个阶段,以盖山林与盖志浩合著的《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2002年出版)为标志,侧重于对比研读。此阶段通过查阅古代文献典籍,将相关记载与阴山岩画相互印证,以挖掘其深层文化内涵,例如将动物岩画、太阳神岩画、神兽岩画与《山海经》进行对比研究。
当前阶段,即第三阶段,对阴山岩画的解读进入了揭示文化脉络的新领域,即运用中国古老文化经典《易经》的原理和方法来阐释阴山岩画的文化意蕴。
在研究阴山岩画的过程中,我个人已投入二十余年,并撰写了多篇学术论文,例如《阴山岩画与“易经”的同一性研究》等,对阴山岩画与《易经》同源同质的认识逐渐加深。
《易经》被誉为“群经之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基。若能揭示并确认阴山岩画中所蕴含的《易经》文化,其意义重大。
盖山林教授早已提倡并实践跨学科、跨文化的岩画研究方法。他与盖志浩合著的《内蒙古岩画的文化解读》一书,便通过比较鄂尔多斯青铜器动物纹与阴山岩画动物图案,在构图、风格、题材、时代及作者等方面进行了相互印证。
盖山林还曾将岩画中的面具、太阳神、车子车轮等画面与古代神话进行对比,提出“岩画往往是神话的载体,而神话却是岩画的说明”。此外,他还对岩画与符号、文字、宗教、民俗及美学等多个方面进行了比较研究。总而言之,将比较方法应用于岩画研究是一种正确且可行的方式,而阴山岩画与《易经》的比较研究,正是这一跨学科、跨文化研究的延续与深化。
运用《易经》的道理及典籍所蕴含的文化信息,能够从整体上对阴山岩画进行解释,从而开辟一条新的研究途径。其理论依据在于,艺术是社会生活生产的反映,追溯阴山岩画的创作动机、缘起与历程,必须结合其产生和演变的时代背景。恰恰在这一点上,阴山岩画与《易经》具有很强的可比性。
创作阴山岩画的民族包括匈奴及其先祖,而《易经》的创作者周文王及其先祖,在地理活动轨迹上存在交集。匈奴民族在阴山南北繁衍生息了约千年,并建立了北方草原的第一个奴隶制游牧政权。例如,磴口县格尔敖包沟的一幅巫师舞蹈岩画,描绘了一位狂热的舞者周围环绕着被肢解的人面、鼻子、牙齿和动物,显示了巫师非凡的肢解能力。盖山林先生认为此画可能描绘的是新石器时代晚期或青铜器时代生活在阴山一带的匈奴人的场景。
同期,周人也经历了包括不窋失官、公刘居豳、亶父迁岐、季历罹难、文王被囚等一系列变故,最终在公元前11世纪建立了中原王朝。从不窋开始,到古公亶父迁往豳地再到岐地,“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这两个民族共存共生了数百年,相互之间存在着融合与影响。
这意味着,包括匈奴民族在内的阴山岩画创作者,与周人创作的《易经》,在文化的相互交流中诞生并走向繁荣,必然存在相互渗透、融合与促进发展的关系。
此外,阴山岩画始于上古,盛于中古,延绵至下古,与《易经》的创作时间相吻合,同属同一时代产物。《易经》的创作历经“三圣”、“三古”,由伏羲氏首创八卦,周文王演绎为六十四卦,至孔子作传,最终成为一部经传合一的文化经典。
阴山岩画的创作过程同样漫长,留存至今的作品跨度约一万年。阴山岩画与《易经》是在相同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
因此,作为中华民族“一元多体”文化背景下的两个分支,阴山岩画与《易经》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存在关联,可以采用类比的方法进行研究。
盖山林曾撰文探讨岩画的“二元对立思维”,并引用《道德经》“万物负阴而抱阳”来支持其观点。二元对立思维实际上源于《易经》开创的太极阴阳思想。班澜、冯军胜合著的《阴山岩画艺术论》也曾论述过阴山岩画中的阴阳对立观念。
《易经》之所以是解读阴山岩画的一把钥匙,是因为阴山岩画与《易经》同属象的系统,都具有“观物取象,以象尽意”的特点。将《易经》这把钥匙用于打开阴山岩画这把锁,即采用类比的方法揭示阴山岩画的奥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新途径。
阴山岩画中数量最多的动物岩画,据专家考证,描绘了四十多种山间野生动物。而《易经》的卦爻辞中,也有许多取象于动物的断语。例如,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九五爻辞“飞龙在天”;坤卦卦辞“利牝马之贞”,上六爻辞“龙战于野”;屯卦六三爻辞“即鹿无虞”等。卦爻辞中的动物通常与六十四卦的卦象相对应,并具有象征意义,这与阴山岩画中的动物画所具有的表意功能是相同的。
《易经》是以象尽意,阴山岩画是以画尽意,两者艺术创作的本体都是“画象”。阴山岩画中的圆形图、同心二环图、同心三环图和原点外围圆图,与《易经》中的无极图、太极图所表达的循环往复、运转无穷的哲学意蕴异曲同工。阴山岩画中的双羊对立图和双羊上下叠加图,均与《易经》太极图所蕴含的哲学思维一致,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形象化表达。
张志国,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人,现任内蒙古河套学院客座教授。他的著作包括岩画考察研究专著《阴山归来不见山》,长篇小说《河套剿匪记》等,作品散见于《千高原》、《西部散文选刊》、《中国岩画》等刊物。他还编撰、校勘过多部地方史志文献。

玩家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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